赠子与

作者：王世贞（明）

衔命首皇畿，遵途蓟北疆。阊阖风云至，回瞻浩苍苍。

慨我同心友，携手周道傍。廓落鲜故欢，踟蹰问他方。

行人无期返，留者恐不长。念欲更余辙，偕子以遨翔。

遨翔黄鹄颠，焦螟望为疑。昔与二三子，坚白守空规。

天贻乔松质，何惧风不持。岂意雷霆举，击我双连枝。

宁无一杯酒，杯尽华嵩移。延首盼穹荒，愯然中奋飞。

奋飞以何为，行迈指三吴。黄金填城郭，兵甲荡为墟。

天地不相亲，生人安得娱。豺狼来称友，荆棘夺我庐。

与子殊形影，所往竟难俱。难俱亦何言，意至轻别离。

鸣驺越脩坂，飞盖风逶迤。阳春缘轮发，白日借光辉。

大小各有营，焉能预为期。明河中荡潏，三星亦相辞。

相辞携年逝，玉貌焉独留。堂下三株桃，遗核手为掊。

再见如人立，三见等松楸。汤汤黄河水，浩浩东南流。

白骨日夜消，犹能积为丘。亮无安期药，何以经千秋。

千秋无终极，蛾眉若朝霜。初阳虽云薄，凝气自无常。

蒙庄忧生士，忧在等彭殇。畏至欲无言，离居能自臧。

皛皛双圆景，终古媚其光。太岳鼓洪垆，流风扇八荒。

译文

接受使命从京城出发，沿着道路前往蓟北边疆。回望宫门处风云涌动，抬头只见天空浩渺苍茫。感慨我那志同道合的友人，曾携手漫步在大道之旁。如今境遇寥落难寻旧欢，徘徊间询问彼此去向。远行之人归期未定，留下的人恐难久长。想改变我的车辙方向，与你一同自在翱翔。翱翔于黄鹄高巅之上，极小的焦螟也难以想象。从前与诸位友人一起，坚守高洁如守空规。上天赋予我们乔松般的资质，何惧狂风不能自持。怎料雷霆突然炸响，击断我们这双连枝。难道没有一杯酒相赠？杯尽时华山嵩山仿佛也在移动。伸长脖子遥望远方荒野，心中凄然想要奋飞。奋飞又能为何？前行的方向指向三吴。那里黄金填满城郭，却因战乱化为废墟。天地尚不相亲，百姓怎能欢愉？豺狼称友而来，荆棘侵占我屋。与你形影分离，所去之处竟难同路。难同路又有何言？心意相通便看轻别离。导骑越过漫长山坡，车盖如飞随风逶迤。阳春随车轮萌发，白日借得光辉。大小各有所求，怎能预先约定归期？银河水势浩荡，三星也会分离。分离伴随岁月流逝，青春容颜怎能独留？堂下三株桃树，亲手扒开核种。再见时如人站立，三见时已似松楸。黄河水势浩荡，浩浩荡荡向东南流。白骨日夜消损，仍能堆积成丘。若没有安期生的仙药，如何能历经千秋？千秋没有尽头，蛾眉之姿如朝霜易逝。初阳虽然微弱，凝露之气本就无常。庄子是忧生之人，忧虑将长寿与早夭等同。畏惧的事欲言又止，离居也能自我保全。明亮的双月，自古闪耀光芒。泰山鼓风熔炼，流风席卷八方。

注释

阊阖：宫门或天门，此处指京城宫阙。

廓落：空阔、孤独，此处指境遇寥落。

焦螟：古代传说中极小的虫，《列子·汤问》载“江浦之间生么虫，其名曰焦螟，群飞而集于蚊睫”。

坚白：战国名家“坚白之辩”，此处喻指坚守高洁品格。

乔松：高大的松树，喻指坚韧长寿。

华嵩：华山与嵩山，代指高山。

鸣驺：古代贵族出行时前导的骑卒。

潏（yù）：水流动的样子。

掊（pǒu）：扒开、挖掘。

汤汤（shāng）：水势浩大的样子。

安期药：传说中仙人安期生的仙药，服之可长生。

彭殇：彭祖（长寿）与未成年而死者，典出《庄子·齐物论》。

皛皛（xiǎo）：明亮的样子。

太岳：泰山。

洪垆（lú）：大熔炉，喻指天地造化。

八荒：八方荒远之地。

创作背景

此诗为明代“后七子”领袖李攀龙赠友人王世贞（字子与）之作。李攀龙曾任顺德知府、陕西提学副使等职，一生经历嘉靖朝边患（如蓟北鞑靼侵扰）与东南倭乱。诗中“蓟北疆”“三吴”“兵甲荡为墟”等句，或暗指当时南北战乱；“豺狼来称友”则隐喻官场倾轧。创作背景当为二人因仕途或战乱被迫分离时，李攀龙借诗抒发送别之愁与对时局的忧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