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说新语·陈元方候袁公
陈元方年十一时,候袁公。袁公问曰:“贤家君在太丘,远近称之,何所履行?”元方曰:“老父在太丘,强者绥之以德,弱者抚之以仁,恣其所安,久而益敬。”袁公曰:“孤往者尝为邺令,正行此事。不知卿家君法孤,孤法卿父?”元方曰:“周公、孔子异世而出,周旋动静,万里如一。周公不师孔子,孔子亦不师周公。”
陈元方年十一时,候袁公。袁公问曰:“贤家君在太丘,远近称之,何所履行?”元方曰:“老父在太丘,强者绥之以德,弱者抚之以仁,恣其所安,久而益敬。”袁公曰:“孤往者尝为邺令,正行此事。不知卿家君法孤,孤法卿父?”元方曰:“周公、孔子异世而出,周旋动静,万里如一。周公不师孔子,孔子亦不师周公。”
承祖考之遗德兮,何性命之淑灵。登薄躯于宫阙兮,充下陈于后庭。蒙圣皇之渥惠兮,当日月之盛明。扬光烈之翕赫兮,奉隆宠于增城。既过幸于非位兮,窃庶几乎嘉时,每寤寐而垒息兮,申佩离以自思,陈女图以镜监兮,顾女史而问诗。悲晨妇之作戒兮,哀褒阎之为邮;美皇、英之女虞兮,荣任姒之母周。
虽愚陋其靡及兮,敢舍心而忘兹?历年岁而悼惧兮,闵蕃华之不滋。痛阳禄与柘馆兮,仍襁褓而离灾,岂妾人之殃咎兮,将天命之不可求。白日忽已移光兮,遂日晻莫而昧幽,犹被覆载之厚德兮,不废捐于罪邮。奉共养于东宫兮,讬长信之末流。共洒扫于帷幄兮,永终死以为期。愿归骨于山在足兮,依松柏之余休。
重曰:潜玄宫兮幽以清,应门闭兮禁闼扃。华殿尘兮玉阶苔,中庭萋兮绿草生。广室阴兮帷幄暗,房栊虚兮风冷冷。感帷裳兮发红罗,纷綷縩兮纨素声。神眇眇兮密靓处,君不御兮谁为荣?俯视兮丹墀,思君兮履綦。仰视兮云屋,双涕兮横流。顾左右兮和颜,酌羽觞兮销忧。惟人生兮一世,忽一过兮若浮。已独享兮高明,处生民兮极休。勉娱情兮极乐,与福禄兮无期。绿衣兮白华,自古兮有之。
测平分以知岁,酌玉衡之初临。见禽华以麃色,听霜鹤之传音。伫风轩而结睇,对愁云之浮沉。虽松梧之贞脆,岂荣雕其异心。
若乃广储悬月,晖水流清,桂露朝满,凉衿夕轻。燕姜含兰而未吐,赵女抽簧而绝声。改容饰而相命,卷霜帛而下庭。曳罗裙之绮靡,振珠佩之精明。
若乃盼睐生姿,动容多制,弱态含羞,妖风靡丽。皎若明魄之生崖,焕若荷华之昭晰;调铅无以玉其貌,凝朱不能异其唇;胜云霞之迩日,似桃李之向春。红黛相媚,绮组流光,笑笑移妍,步步生芳。两靥如点,双眉如张。颓肌柔液,音性闲良。
于是投香杵,扣玟砧,择鸾声,争凤音。梧因虚而调远,柱由贞而响沉。散繁轻而浮捷,节疏亮而清深。含笙总筑,比玉兼金;不埙不篪,匪瑟匪琴。或旅环而舒郁,或相参而不杂,或将往而中还,或已离而复合。翔鸿为之徘徊,落英为之飒沓。调非常律,声无定本。任落手之参差,从风飚之远近。或连跃而更投,或暂舒而长卷。清寡鸾之命群,哀离鹤之归晚。苟是时也,钟期改听,伯牙弛琴,桑间绝响,濮上停音;萧史编管以拟吹,周王调笙以象吟。
若乃窈窕姝妙之年,幽闲贞专之性,符皎日之心,甘首疾之病,歌采绿之章,发东山之咏。望明月而抚心,对秋风而掩镜。
阅绞练之初成,择玄黄之妙匹,准华裁于昔时,疑异形于今日;想娇奢之或至,许椒兰之多术,熏陋制止之无韵,虑蛾眉之为魄。怀百忧之盈抱,空千里兮吟泪。
侈长袖于妍袄,缀半月于兰襟。表纤手于微缝,庶见迹而知心。计修路之遐敻, 怨芳菲之易泄。书既封而重题,笥已缄而更结。渐行客而无言,还空房而掩咽。
承祖考之遗德兮,何性命之淑灵。登薄躯于宫阙兮,充下陈为后庭。蒙圣皇之渥惠兮,当日月之圣明。扬光烈之翕赫兮,奉隆宠于增成。既过幸于非位兮,窃庶几乎嘉时。每寤寐而累息兮,申佩离以自思。陈女图以镜监兮,顾女史而问诗。悲晨妇之作戒兮,哀褒、阎之为邮;美皇、英之女虞兮,荣任、姒之母周。虽愚陋其靡及兮,敢舍心而忘兹。历年岁而悼惧兮,闵蕃华之不滋。痛阳禄与柘馆兮,仍襁褓而离灾。岂妾人之殃咎兮,将天命之不可求。白日忽已移光兮,遂晻莫而昧幽。犹被覆载之厚德兮,不废捐于罪邮。奉共养于东宫兮,托长信之末流。共洒扫于帷幄兮,永终死以为期。愿归骨于山足兮,依松柏之余休。
重曰:潜玄宫兮幽以清,应门闭兮禁闼扃。华殿尘兮玉阶菭,中庭萋兮绿草生。广室阴兮帏幄暗,房栊虚兮风泠泠。感帷裳兮发红罗,纷綷縩兮纨素声。神眇眇兮密靓处,君不御兮谁为荣?俯视兮丹墀,思君兮履綦。仰视兮云屋,双涕兮横流。顾左右兮和颜,酌羽觞兮销忧。惟人生兮一世,忽一过兮若浮。已独享兮高明,处生民兮极休。勉虞精兮极乐,与福禄兮无期。绿衣兮白华,自古兮有之。
龙洞山农叙《西厢》,末语云:“知者勿谓我尚有童心可也。”夫童心者,真心也。若以童心为不可,是以真心为不可也。夫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若失却童心,便失却真心;失却真心,便失却真人。人而非真,全不复有初矣。 童子者,人之初也;童心者,心之初也。夫心之初,曷可失也?然童心胡然而遽失也。
盖方其始也,有闻见从耳目而入,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其长也,有道理从闻见而入,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其久也,道理闻见日以益多,则所知所觉日以益广,于是焉又知美名之可好也,而务欲以扬之而童心失。知不美之名之可丑也,而务欲以掩之而童心失。夫道理闻见,皆自多读书识义理而来也。古之圣人,曷尝不读书哉。然纵不读书,童心固自在也;纵多读书,亦以护此童心而使之勿失焉耳,非若学者反以多读书识义理而反障之也。夫学者既以多读书识义理障其童心矣,圣人又何用多著书立言以障学人为耶?童心既障,于是发而为言语,则言语不由衷;见而为政事,则政事无根柢;著而为文辞,则文辞不能达。非内含于章美也,非笃实生辉光也,欲求一句有德之言,卒不可得,所以者何?以童心既障,而以从外入者闻见道理为之心也。
夫既以闻见道理为心矣,则所言者皆闻见道理之言,非童心自出之言也,言虽工,于我何与?岂非以假人言假言,而事假事、文假文乎!盖其人既假,则无所不假矣。由是而以假言与假人言,则假人喜;以假事与假人道,则假人喜;以假文与假人谈,则假人喜。无所不假,则无所不喜。满场是假,矮人何辩也。然则虽有天下之至文,其湮灭于假人而不尽见于后世者,又岂少哉!何也?天下之至文,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苟童心常存,则道理不行,闻见不立,无时不文,无人不文,无一样创制体格文字而非文者。诗何必古《选》,文何必先秦,降而为六朝,变而为近体,又变而为传奇,变而为院本,为杂剧,为《西厢》曲,为《水浒传》,为今之举子业,皆古今至文,不可得而时势先后论也·故吾因是而有感于童心者之自文也,更说什么六经,更说什么《语》、《孟》乎!
夫六经、《语》、《孟》,非其史官过为褒崇之词,则其臣子极为赞美之语,又不然,则其迂阔门徒、懵懂弟子,记忆师说,有头无尾,得后遗前,随其所见,笔之于书。后学不察,便谓出自圣人之口也,决定目之为经矣,孰知其大半非圣人之言乎?纵出自圣人,要亦有为而发,不过因病发药,随时处方,以救此一等懵懂弟子,迂阔门徒云耳。医药假病,方难定执,是岂可遽以为万世之至论乎?然则六经、《语》、《孟》,乃道学之口实,假人之渊薮也,断断乎其不可以语于童心之言明矣。呜呼!吾又安得真正大圣人童心未曾失者而与之一言文哉!
郑子玄者,丘长孺父子之文会友也。文虽不如其父子,而质实有耻,不肯讲学,亦可喜,故喜之。盖彼全不曾亲见颜、曾、思、孟,又不曾亲见周、程、张、朱,但见今之讲周、程、张、朱者,以为周、程、张、朱实实如是尔也,故耻而不肯讲。不讲虽是过,然使学者耻而不讲,以为周、程、张、朱卒如是而止,则今之讲周、程、张、朱者可诛也。彼以为周、程、张、朱者皆口谈道德而心存高官,志在巨富;既已得高官巨富矣,仍讲道德,说仁义自若也;又从而哓哓然语人曰:“我欲厉俗而风世。”彼谓败俗伤世者,莫甚于讲周、程、张、朱者也,是以益不信。不信故不讲。然则不讲亦未为过矣。
黄生过此,闻其自京师往长芦抽丰,复跟长芦长官别赴新任。至九江,遇一显者,乃舍旧从新,随转而北,冲风冒寒,不顾年老生死。既到麻城,见我言曰:“我欲游嵩少,彼显者亦欲游嵩少,拉我同行,是以至此。然显者俟我于城中,势不能一宿。回日当复道此,道此则多聚三五日而别,兹卒卒诚难割舍云。”其言如此,其情何如?我揣其中实为林汝宁好一口食难割舍耳。然林汝宁向者三任,彼无一任不往,往必满载而归,兹尚未厌足,如饿狗思想隔日屎,乃敢欺我以为游嵩少。夫以游嵩少藏林汝宁之抽丰来嗛我;又恐林汝宁之疑其为再寻己也,复以舍不得李卓老,当再来访李卓老,以嗛林汝宁:名利两得,身行俱全。我与林汝宁几皆在其术中而不悟矣;可不谓巧乎!今之道学,何以异此!
由此观之,今之所谓圣人者,其与今之所谓山人者一也,特有幸不幸之异耳。幸而能诗,则自称曰山人;不幸而不能诗,则辞却山人而以圣人名。幸而能讲良知,则自称曰圣人;不幸而不能讲良知,则谢却圣人而以山人称。展转反复,以欺世获利。名为山人而心同商贾,口谈道德而志在穿窬。夫名山人而心商贾,既已可鄙矣,乃反掩抽丰而显嵩少,谓人可得而欺焉,尤可鄙也!今之讲道德性命者,皆游嵩少者也;今之患得患失,志于高官重禄,好田宅,美风水,以为子孙荫者,皆其托名于林汝宁,以为舍不得李卓老者也。然则郑子玄之不肯讲学,信乎其不足怪矣。
且商贾亦何可鄙之有?挟数万之赀,经风涛之险,受辱于关吏,忍诟于市易,辛勤万状,所挟者重,所得者末。然必交结于卿大夫之门,然后可以收其利而远其害,安能傲然而坐于公卿大夫之上哉!今山人者,名之为商贾,则其实不持一文;称之为山人,则非公卿之门不履,故可贱耳。虽然,我宁无有是乎?然安知我无商贾之行之心,而释迦其衣以欺世而盗名也耶?有则幸为我加诛,我不护痛也。虽然,若其患得而又患失,买田宅,求风水等事,决知免矣。
笑时倾城倾国,愁时倚树凭阑。 尔但一开两朵,我来万水千山。
邻曲子严伯昌,尝以《黑漆弩》侑酒。省郎仲先谓余曰:“词虽佳,曲名似未雅。若就以‘江南烟雨’目之何如?”予曰:“昔东坡作《念奴》曲,后人爱之,易其名为《酹江月》,其谁曰不然?”仲先因请余效颦。遂追赋《游金山寺》一阕,倚其声而歌之。昔汉儒家畜声伎,唐人例有音学。而今之乐府,用力多而难为工,纵使有成,未免笔墨劝淫为侠耳。渠辈年少气锐,渊源正学,不致费日力于此也。其词曰:
苍波万顷孤岑矗,是一片水面上天竺。金鳌头满咽三杯,吸尽江山浓绿。蛟龙虑恐下燃犀,风起浪翻如屋。任夕阳归棹纵横,待偿我平生不足。
百川异趋,必会于海,然后九洲无浸淫之患;万国殊途,必通诸夏,然后八荒无壅滞之忧,会通之义大矣哉!
自书契以来,立言者虽多,惟仲尼以天纵之圣,故总《诗》《书》《礼》《乐》而会于一手,然后能同天下之文,贯二帝三王而通为一家,然后能极古今之变。是以其道光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不能及。
仲尼既没,百家诸子兴焉,各效《论语》以空言著书(《论语》门徒集仲尼语),至于历代实迹,无所纪系;迨汉建元、元封之后,司马氏父子出焉。司马氏世司典籍,工于制作,故能上稽仲尼之意,会《诗》《书》《左传》《国语》《世本》《战国策》《楚汉春秋》之言,通黄帝、尧、舜至于秦、汉之世,勒为一书,分为五体:“本纪”纪年,“世家”传代,“表”以正历,“书”以类事,“传”以著人,使百代而下,史官不能易其法,学者不能舍其书。《六经》之后,惟有此作。故谓周公五百岁有孔子,孔子五百岁在斯!是其所以自待者不浅。
然大著述者,必深于博雅,而尽见天下之书,然后无遗恨。当迁之时,挟书之律初除,得书之路未广,亘三千年之史籍,而局蹐于七、八种书,所可为迁恨者,博不足也。凡著书者,虽采前人之书,必自成一家言。左氏,楚人也,所见多矣,而其书尽楚人之辞;公羊,齐人也,所见闻多矣,而其书皆齐人之语。今迁书全用旧文,间以俚语,良由采摭未备,笔削不遑,故曰:“予不敢坠先人之言,乃述故事,整齐其传,非所谓作也”。刘知已亦讥其多聚旧记,时插杂言。所可为迁恨者,雅不足也。大抵开基之人不免草创,全属继志之士为之弥缝。晋之《乘》、楚之《梼杌》,鲁之《春秋》,其实一也。《乘》、《梼杌》无善后之人,故其书不行。《春秋》得仲尼推挽于前,左氏推之于后,故其书与日月并传。不然,则一卷书目,安能行于世!
自《春秋》之后,惟《史记》擅制作之规模。不幸班固非其人,遂失会通之旨,司马氏之门户自此衰矣。班固者,浮华之土也,全无学术,专事剽窃。肃宗问以制礼作乐之事,固对以在京诸儒必能知之。傥臣邻皆如此,则顾问何取焉?及诸儒各有所陈,固惟窃叔孙通十二篇之仪,以塞白而已。肃宗知其浅陋,故语窦宪曰:“公爰班固而忽崔骃,此叶公之好龙也。”固于当时,已有定价;如此人材,将何著述!《史记》一书,功在十《表》,犹衣裳之有冠冕,木水之有本原,班固不通,旁行邪上,以古今人物强立差等,且谓汉绍尧运,自当继尧,非迁作《史记》厕于秦、项,此则无稽之谈也。由其断汉为书,是致周、秦不相因,古今成间隔。自高祖至武帝,凡六世之前,尽窃迁书,不以为惭;自昭帝至平帝,凡六世,资于贾逵、刘韵,复不以为耻。况又有曹大家终篇,则固之自为书也几希!往往出固之胸中者,《古今人表》耳,他人无此谬也。后世众手修书,道傍筑室;掠人之文,窃钟掩耳,皆固之作俑也。固之事业如此,后来史家奔走班固而不暇,何能测其深浅!迁之于固,如龙之于猪,奈何诸史弃迁而用固,刘知已之徒尊班而抑马,且善学司马迁者,莫如班彪。彪续迁书,自孝武至于后议,欲令后人之续已,如已之续迁;既无衍文,又无绝绪,世世相承,如出一手,善乎其继志也,其书不可得而见。所可见者,元、成二帝赞耳。皆于本纪之外,别记所闻,可谓深入太史公之阃奥矣。
凡左氏之有“君子曰”者,皆经之新意;《史记》之有“太史公曰”者,皆史之外事,不为褒贬也。间有及褒贬者,褚先生之徒杂之耳。且纪传之中,既载善恶,足为鉴戒,何必于纪传之后更加褒贬?此乃诸生决科之文,安可施于著述?殆非迁、彪之意。况谓之赞,岂有贬辞?后之史家,或谓之“论”,或谓之“序”,或谓之“铨”,或谓之“评”,皆效班固,臣不得不剧论固也。司马谈有其书,而司马迁能成其父志;班彪有其业,而班固不能读父之书。固为彪之子,既不能保其身,又不能传其业,又不能教其子,为人如此,安在乎言天下法!范晔、陈寿之徒继踵,率皆轻薄无行,以速罪辜,安在乎笔削而为信史也!
孔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此言相因也。自班固断代为史,无复相因之义,虽有仲尼之圣,亦莫知其损益,会通之道,自此失矣!语其同也,则纪而复纪,一帝而有数纪;传而复传,一人而有数传。天文者,千古不易之象,而世世作《天文志》;《洪范五行》者,一家之书,而世世序《五行传》。如此之类,岂胜繁文?语其异者,则前王不列于后王,后事不接于前事,郡县各为区域,而昧迁革之源;礼乐自为更张,遂成殊俗之政。如此之类,岂胜断绠!
曹、魏指吴、蜀为寇,北朝指东晋为僭;南谓北为索虏,北谓南为岛夷。《齐史》称梁军为义军,谋人之国可谓义乎?《隋书》称唐兵为义兵,伐人之君可以为义乎?房玄龄董史册,故房彦谦擅美名;虞世南预修书,故虞荔、虞寄有嘉传。甚者,桀犬吠尧,吠非其主;《晋史》党晋而不有魏,凡忠于魏者,目为叛臣,王凌、诸葛诞、毋邱俭之徒抱屈黄壤;《齐史》党齐而不有宋,凡忠于宋者,目为逆党,袁粲、刘秉、沈攸之之徒含冤九泉。噫!天日在上,安可如斯?似此之类,历世有之。伤风败义,莫大乎此!
迁法既失,固弊日深,自东都至江左,无一人能觉其非。惟梁武帝为此慨然,乃命吴均作《通史》,上自太初,下终齐室,书未成而均卒。隋杨素又奏令陆从典续《史记》讫于隋,书未成而免官。岂天之勒斯文而不传与?抑非其人而不佑之与?自唐之后,又莫觉其非,凡秉史笔者,皆准《春秋》,专事褒贬。夫《春秋》以约文见义,若无传释,则善恶难明;史册以详文该事,善恶已彰,无待美刺。读萧、曹之行事,岂不知其忠良?见莽、卓之所为,岂不知其凶逆?夫史者,国之大典也,而当职之人,不知留意于宪章,徒相尚于言语,正犹当家之妇,不事饔飧,专鼓唇舌,纵然得胜,岂能肥家?此臣之所深耻也。
江淹有言:“修史之难,无出于志。”诚以志者,宪章所系,非老于典故者,不能为也。不比纪、传,纪则以年系事,传则以事系人,儒学之士皆能为之。惟有志难,其次如表,所以范晔、陈寿之徒能为纪、传而不敢作表、志。志之大原,起于《尔雅》,司马迁曰“书”,班固曰“志”,蔡邕曰“意”,华峤曰“典”,张勃曰“录”,何法盛曰“说”,余史并承班固,谓之“志”,皆详于浮言,略于事实,不足以尽《尔雅》之义。臣今总天下学术而倏其纲目,名之曰“略”。凡二十略,百代之宪章,学者之能事,尽于此矣!其五略,汉、唐诸儒所得而闻;其十五略,汉唐诸儒所不得而闻也。
生民之本,在于姓氏;帝王之制,各有区分。男子称氏,所以别贵贱;女子称姓,所以别婚姻,不相紊滥。秦并六国,姓氏混而为一。自汉至唐,历世有其书,而皆不明姓氏。原此一家之学,倡于左氏,因生赐姓,胙士命氏,又以字、以谥为官,以邑命氏,邑亦士也。左氏所言,惟兹五者。臣今所推,有三十二类,左氏不得有闻,故作《氏族略》。
书契之本,见于文字。独体为文,合体为字。文有子母,主类为母,从类为子。凡为字书者,皆不识子母。文字之本,出于六书。象形,指事,文也;会意,谐声,转注,字也;假借者,文与字也。原此一家之学,亦倡于左氏。然止戈为武,不识谐声;反正为乏,又昧象形。左氏既不别其源,后人何能别其流?是致小学一家,皆成卤莽。经旨不明,穿凿蜂起,尽由于此。臣于是驱天下文字尽归六书。军律既明,士乃用命,故作《六书略》。
天籁之本,自成经纬。纵有四声以成经,横有七音以成纬。皇颉制字,深达此机;江左四声,反没其旨。凡为韵书者,皆有经无纬。字书眼学,韵书耳学。眼学以母为主,耳学以子为主。母主形,子主声,二家俱失所主。今欲明七音之本,扩六合之情,然后能宣仲尼之教,以及人间之俗,使裔夷之俘皆知礼,故作《七音略》。
天文之家,在于图象。民事必本于时,时序必本于天。为天文志者,有义无象,莫能知天。臣今取隋丹元子《步天歌》,句中有图,言下成象;灵台所用,可以仰观。不取甘石本经,惑人以妖妄,速人于罪累,故作《天文略》。
地理之家,在于封圻。而封圻之要,在于山川。《禹贡》九洲,皆以山川定其经界。九洲有时而移,山川千古不易,是故《禹贡》之图,至今可别。班固《地理》主于郡国,无所底止,虽有其书,不如无也。后之史氏,正以方隅;郡国并迁,方偶颠错,皆因司马迁无地理书,班固为之创始,至此一家,俱成谬举。臣今准《禹贡》之书而理川源,本《开元十道图》,以续古今,故作《地理略》。
都邑之本,金汤之业。史氏不书,《黄图》难考。臣上稽三皇、五帝之形势,远探四夷、八蛮之巢穴,仍以梁汴者,四朝旧都,为痛定之戒;南阳者,疑若可为中原之新宅,故作《都邑略》。
谥法一家,国之大典。史氏无其书,奉常失其旨。周人以讳事神,谥法之所由起也。古之帝王,存亡皆用名。自尧、舜、禹、汤至于桀、纣,皆名也。周公制礼,不忍名其先君;武王受命后,乃追谥太王、王季、文王,此谥法所由立也。本无其书,后世伪作周公谥法,欲以生前之善恶,为死后之劝惩。且周公之意,既不忍称其名,岂忍称其恶?如是,则《春秋》为尊者讳,不可行乎周公矣,此不道之言也。幽、厉、恒灵之字,本无凶义,谥法欲名其恶,则引辞以迁就其意。何为皇额制字,使字与义合,而周公作法,使字与义离?臣今所纂,并以一字见义,削去引辞,而除其曲说,故作《谥法》。
祭器者,古人饮食之器也。今之祭器,出于礼图,徒务说义,不思适用。形制既乘,岂便歆享?夫祭器尚象者,古之道也。器之大者如罍,故取诸云、山;其次莫如尊,故取诸牛、象;其次莫如彝,故取诸鸡、凤;最小者莫如爵,故取诸雀。其制皆象其形,凿项及背以出内酒。惟刘杳能说其义,故引鲁郡地中所得齐子尾送女器有“牺尊”及齐景公家书所得“牛尊”、“象尊”以为证,其义甚明,世莫能用。故作《器服略》。
乐以诗为本,诗以声为用。风土之音曰“风”,朝廷之音曰“雅”,宗庙之音曰“颂”。仲尼编《诗》,为正乐也。以风雅颂之歌,为燕享祭祀之乐。工歌《鹿鸣》之三,笙吹《南陔》之三,歌间《鱼丽》之三,笙间《崇邱》之三,此大合乐之道。古者丝竹有谱无辞,所以六笙但存其名。序《诗》之人,不知此理,谓之有其义而亡其辞。良由汉立齐、鲁、韩、毛四家博士,各以义言《诗》,遂使声歌之道微。至后汉之末,《诗》三百仅能传《鹿鸣》《驺虞》《伐檀》《文王》四篇之声而已。太和末,又失其三,至晋室,《鹿呜》一篇又无传。自《鹿鸣》不传,后世不复闻诗。然诗者,人心之乐也,不以世之兴衰而存亡。继风、雅之作者,乐府也。史家不明仲尼之意,弃乐府不收,乃取工伎之作以为志。臣旧作《系声乐府》以集汉魏之辞,正为此也。今取篇目以为次,曰乐府正声者,所以明风、雅;曰祀享正声者,所以明颂。又以琴操明丝竹,以遗声准逸诗。语曰:“'韶’,尽美矣,又尽善也;'武’,尽美矣,未尽善也”。此仲尼所以正舞也。“韶”即文舞,“武”即武舞。古乐甚希,而文、武二舞犹传于后世。良由有节而无辞,不为以说家所惑,故得全仲尼之意。五声、八音,十二律者,乐之制也,故作《乐略》。
学术之苟且,由源流之不分。书籍之散亡,由编次之无纪。《易》虽一书,而有十六种学:有传学,有注学,有章句学,有图学,有数学,有谶纬学,总得总言《易》类乎?《诗》虽一书,而有十二种学:有诂训学,有传学,有注学,有图学,有谱学,有名物学,总得总言《诗》类乎?道家则有道书,有道经,有科仪,有符篆,有吐纳丹田,有炉火外丹,凡二十五种,皆道家,而浑为一家,可乎?医方则有脉经,有灸经,有本草,有方书,有炮炙,有病源,有妇人,有小儿,凡二十六种,皆医家,而浑为一家,可乎?故作《艺文略》。
册府之藏,不患无书;校雠之司,未闻其法。欲三馆无素餐之人,四库无蠹鱼之简,千章万卷,日见流通,故作《校雠略》。
河出《图》,天地有自然之象,图谱之学由此而兴;洛出《书》,天地有自然之文,书籍之学由此而出。图成经,书成纬,一经一纬,错综而成文。古之学者,左图右书,不可偏废。刘氏作《七略》,收书不收图;班固即其书为《艺文志》。自此以还,图谱日亡,书籍日冗,所以困后学而坠良材者,皆由于此。何哉?即图而求易;即书而求难。舍易从难,成功者少。臣乃立书二记:一曰记有,记今之所有者,不可不聚;二曰记无,记今所无者,不可不求。故作《图谱略》。
方册者,古人之言语;款识者,古人之貌。方册所载,经数千万传;款识所勒,犹存其旧。盖金石之功,寒暑不变,以兹稽古,庶不失真。今艺文有志,而金石无纪。臣于是采三皇五帝之泉币,三王之鼎彝,秦人之石鼓,汉魏之丰碑。上自苍颉石室之文,下逮唐人之书,各列其人而名其地,故作《金石略》。
《洪范五行传》者,巫瞽之学也。历代史官皆本之以作五行志。天地之间,灾祥万种;人间祸福,冥不可知,若之何一虫之妖,一物之戾,皆绳之于五行!又若之何晋厉公一视之远,周单子一言之徐,而能关于五行之沴乎?晋申公一衣之偏,郑子臧一冠之异,而能关于五行之沴乎?董仲舒以阴阳之学,倡以此说,本于《春秋》,牵和附会。历代史官,自愚其心目,俯首以受笼罩而欺天下。臣故削去五行,而作《灾祥略》。
语言之理易推,名物之状难识。农圃之人识田野之物,而不达《诗》《书》之旨;儒生达《诗》《书》之旨,而不识田野之物。五方之名本殊,万物之形不一,必广览动植,洞见幽潜,通鸟兽之情状,察草本之精神,然后参之载籍,明其品汇,故作《昆虫草木略》。
凡十五略,出臣胸臆,不涉汉、唐诸儒议论。《礼略》所以叙五礼,《职官略》所以秩百官,《选举略》言抡材方,《刑法略》言用刑之术,《食货略》言财货之源流,凡兹五略,虽本前人之典,亦非诸史之文也。
古者记事之史谓之志。《书大传》曰:“天子有问无对,责之疑;有志而不志,责之丞。”是以宋、郑之史,皆谓之志。太史公更志为记,今谓之志,本其旧也。桓君山曰:“太史公《三代世表》旁行邪上,并效《周谱》。”古者纪年别系之书谓之谱,太史公改而为表,今复表为谱,率从旧也。然西周经幽王之乱,纪载无传,故《春秋》编年以东周为始。自皇甫谧作《帝王世纪》及《年历》,上极三皇,谯周、陶弘景之徒,皆有其书。学者疑之,而以太史公编年为正,故其年始于共和。然共和之名,已不可据,况其年乎?仲尼著书,断自唐、虞,而纪年始于鲁隐,以西周之年无所考也。今之所谱,自《春秋》前称世,谓之世谱;《春秋》之后称年,谓之年谱。太史公纪年以六甲,后之纪年者以六十甲,或不用六十甲而用岁阴、岁阳之名。今之所谱,即太史公法,既简且明,循环无滞。礼言临文不讳,谓私讳不可施之于公也。若庙讳,则无所不避。自汉、唐,史官皆避讳,惟《新唐书》无所避。臣今所修,准旧例,间有不得而避者,如谥法之类,改易本字,则其义不行,故亦唐旧(汉景帝名启,改启为开;安帝名庆,改庆为贺;唐太祖名虎,改虎为武;高祖名渊,改渊为水。若章怀太子注《后汉书》,则濯龙渊不得而为讳;杜佑作《通典》,则虎贲不得而讳)。
夫学术超诣,本乎心识,如人入海,一人一深。臣之二十略,皆臣自有所得,不用旧史之文。纪传者,编年纪事之实迹,自有成规,不为智而增,不为愚而减,故于纪传即其旧文,从而损益。若纪有诏之辞,传书有疏之章,入之为书,则据实事;慎之别录,则见类例。《唐书》、《五代史》皆本朝大臣所修,微臣所不敢议,故纪传讫隋。若礼乐政刑,务存因革,故引而至唐云。
呜呼!酒醴之未,自然浇漓;学术之末,自然浅近;九流设教,至未皆弊。然他教之弊,惟在典刑;惟儒一家,去本太远。此理何由?班固有言:“自武帝立五经博士,开第子员,设科射策,劝以官禄,讫于元始,百有余年。传业者寝盛,枝叶繁滋,一经说至百余万言,大师众至千余人,盖禄利之路然也。”且百年之间,其患如此;千载之后,弊将若何?况禄利之路,必由科目;科目之设,必由乎文辞。三百篇之《诗》,尽在声歌,自置《诗》博士以来,学者不闻一篇之《诗》;六十四卦之《易》,该于象数,自置《易》博士以来,学者不见一卦之《易》。皇颉制字,尽由六书,汉立小学,凡文字之家,不明一字之宗。伶伦制律,尽本七音;江左置声韵,凡音律一家,不达一音之旨。经既苟且,史又荒唐,如此流离,何时返本?道于污隆存乎时,时之通塞存乎数,儒学之弊,至此而极!寒极则暑来,否极则泰来,此自然之道也。臣蒲柳之质,无复余龄,蔡藿之心,惟期盛世!谨序
予初游潭上,自旱西门左行城阴下,芦苇成洲,隙中露潭影。七夕再来,又见城端柳穷为竹,竹穷皆芦,芦青青达于园林。后五日,献孺召焉。止生坐森阁未归,潘子景升、钟子伯敬由芦洲来,予与林氏兄弟由华林园、谢公墩取微径南来,皆会于潭上。潭上者,有灵应,观之。
冈合陂陀,木杪之水坠于潭。清凉一带,坐灌其后,与潭边人家檐溜沟勺入浚潭中,冬夏一深。阁去潭虽三丈余,若在潭中立;筏行潭无所不之,反若往水轩。潭以北,莲叶未败,方作秋香气,令筏先就之。又爱隔岸林木,有朱垣点深翠中,令筏泊之。初上蒙翳,忽复得路,登登至冈。冈外野畴方塘,远湖近圃。宋子指谓予曰:“此中深可住。若冈下结庐,辟一上山径,頫空杳之潭,收前后之绿,天下升平,老此无憾矣!”已而茅子至,又以告茅子。
是时残阳接月,晚霞四起,朱光下射,水地霞天。始犹红洲边,已而潭左方红,已而红在莲叶下起,已而尽潭皆頳。明霞作底,五色忽复杂之。下冈寻筏,月已待我半潭。乃回篙泊新亭柳下,看月浮波际,金光数十道,如七夕电影,柳丝垂垂拜月。无论明宵,诸君试思前番风雨乎?相与上阁,周望不去。适有灯起荟蔚中,殊可爱。或曰:“此渔灯也。”
大哉乾象,紫微疏上帝之宫;邈矣坤舆,丹阙披圣人之宇。聿观文而听政,宜配天而宗祖;体神化以成规,应灵图而立矩;度七筵以垂宪,分四室而通辅。合宫之典,郁乎轩邱;重屋之仪,崇於夏禹。因殷成於五帝,继周道於千古。统正朔之相循,起皇王之踵武。大礼兴而三灵洽,至道融而万物睹,其在国乎?
惟圣践极,配永登枢。浃生成於大冶,销品汇於洪炉。贯星象而调七政,列山川而宅五都。开洛阳之宝籍,受河阙之祯图。总夔龙於国序,集?鹭於天衢,包壮业於元顼,笼景化於黄虞。功既成矣,道既贞矣。答后土之嘉祥,蔼上元之殊祉;望仙阁之秀出,瞻月观之宏峙;镂红玉以图芳,肃龟坛而荐祀;道不言而有洽,物无为而自致。向明南面,高居北辰。属天下之同轨,率海内以严?,想?台以应物,考明堂以临人。协和万?,怀柔百神。降虔心,启灵术,采旧典,询故实。表至德於吹万,起宏规於太一。欣作之於有范,伫成之於不日。
工以奔竞,人皆乐康。访子舆於前迹,揆公玉之遗芳;顺春秋之左右,法天地之圆方。成八风而统刑德,观四序而候炎凉;跨东西而作甸,掩二七以疏疆。下临星雨,傍控烟霜。翔军?坠於层极,宛虹拖於游梁。昆山之玉楼偃蹇,曾何仿佛;沧海之银宫焕烂,安足翱翔?
于是览时则,徵月令,观百王,绥万姓。肆类之典攸集,郊?之礼爰盛。衣冠肃於虔诚,礼乐崇於景令。三阳再启,百辟来朝,元?雾集,旌旆?摇。湛恩毕被,元气斯调,罗九宾之玉帛,舞六代之咸韶。泽被翔泳,庆溢烟霄。穆穆焉,皇皇焉,粤自开辟,未有若斯之壮观者矣!焕乎王道,昭贲三才,远乎圣怀,周流九垓。鸿名齐於太昊,茂实光乎帝魁。浃群山於雨露,通庶品以风雷。盛矣美矣!皇哉,唐哉!
珠箔隔轻寒,鹦鹉玲珑语。悄唤锁重门,莫放春归去。
桃李可怜生,各自啼红雨。点点带愁飘,吹入春江住。
河西老卒不知秋,独倚营门望戍楼。芦管声中千里月,万行征泪一时流。
江静复川明,荣光满帝京。是日年祥发,皑皑飞素雪。
缤纷素雪应祈兴,惨淡玄阴万里凝。瑟瑟初看先集霰,峨峨旋见已成冰。
轻飞急洒乱霏霏,楚水吴山尤自宜。大路楼台争改色,层城宫阙转生姿。
翻时似浣红尘陌,舞处偏迷白玉墀。凌空遥曳杂风飘,委谷填丘积不消。
昔望兼时将度岁,今看合夜并连朝。为庆经冬方入地,谁言上世不封条。
睹瑞欢歌何所致,春卿秉礼崇禋祀。同云聚景祷前生,赤日韬光斋后避。
共言六律失天司,赖有秩宗能感帝。秩宗美德合纯精,并操联辉雪比清。
姑圣相逢曾问道,海神出见尽知名。如盐持调商家鼎,愿糁梅实作和羹。
美酒斗十千。更对花前。芳樽肯放手中閒。起舞酬花花不语,似解人怜。
不醉莫言还。请看枝閒。已飘一片减婵娟。花落明年犹自好,可惜朱颜。
南风其徐大火流,飞鸿鸣鸟声相求。劝君置节且莫叹,听我抚觞歌壮游。
六辔如丝子所持,壮游万里自兹始。圣皇穆穆开虞聪,昭代济济崇周礼。
天明地察隆祀典,睦族展亲敦令岂。玉牒千年奉至尊,金章八道驰行使。
黄封朝下明光宫,輶轩夕度泸沟水。益州鸟道接秦川,陇坂缘云高插天。
辨方藩肇蚕丛域,经野星分井鬼躔。驷马桥连清渭曲,太白标绝峨眉颠。
汹淙岩石互荡潏,悬梯断栈相钩连。丞相庙深老柏裂,子云亭古苍苔芊。
此去先登泰华峰,巨灵屃赑与天通。沧波夜泻鱼龙静,薜荔秋封鸟鼠空。
百年关头长涛浪,九折盘西多雨风。始信猿声堕客泪,遥怜巴唱引行艟。
皇皇帝命遐荒欢,朱门香袅轻烟寒。捧诏日高紫气绕,上殿风引鸣珂珊。
蜀王秉礼拜手读,溪老喧呼扶杖看。过秦论拟观风著,剑阁铭应览胜刊。
回舟好过滟滪堆,巫峡秋涛日夜来。潇湘竹密湖光动,濯锦帆张江色开。
作赋还投汨罗畔,题诗许上望乡台。苍梧气远不可叫,白帝城孤空自哀。
君不见成都当时羡相如,谕蜀文高辉驷车。子长历览浮湘水,归来乃有石室居。
故知壮士之志在四方,睢睢盱盱,户庭不出非丈夫。
方塘子,自矜意气弥宇宙。天路云逵不足登,要使声华满人口。
秖今天子勤延伫,持归报答何所有。去住萍踪岂足知,我歌壮游君莫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