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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暮琴川返棹,折得红绿梅。是日已立春矣,舟发赋此 其二

作者: 顾书城 (清)

门户萧然赖妇持,

残年应更动相思。

一言羞觉嘲堪解,

归在春光计未迟。

译文

家中萧条冷清全靠妻子操持,晚年更应引发相思之情。一句羞于启齿的话自觉能化解嘲笑,归家安排在春光里并不算迟。

注释

萧然:萧条、冷清的样子。

残年:指晚年,人生将尽的岁月。

一言:此处指某句难以直言的话。

嘲:嘲笑,此处指可能因归家晚而引发的调侃。

计未迟:计划或安排并不算晚。

创作背景

此诗为诗人岁末从琴川(今江苏常熟)乘船返家途中所作。时已立春,诗人折得红绿梅,触景生情,写下组诗。第二首聚焦归家心情,结合年末与春至的时间节点,反映归途中对家庭的牵挂与归期的期待。

简析

全诗以日常家庭生活为切入点,通过‘赖妇持’的细节展现妻子的辛劳,‘残年’‘春光’的时间对照凸显归心之切,语言质朴而情感深厚,体现诗人对平凡生活的珍视与对团圆的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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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功之成,非成于成之日,盖必有所由起;祸之作,不作于作之日,亦必有所由兆。故齐之治也,吾不曰管仲,而曰鲍叔;及其乱也,吾不曰竖刁、易牙、开方,而曰管仲。何则?竖刁、易牙、开方三子,彼固乱人国者,顾其用之者,桓公也。夫有舜而后知放四凶,有仲尼而后知去少正卯。彼桓公何人也?顾其使桓公得用三子者,管仲也。仲之疾也,公问之相。当是时也,吾以仲且举天下之贤者以对。而其言乃不过曰竖刁、易牙、开方三子非人情,不可近而已。

  呜呼!仲以为桓公果能不用三子矣乎?仲与桓公处几年矣,亦知桓公之为人矣乎?桓公声不绝于耳,色不绝于目,而非三子者则无以遂其欲。彼其初之所以不用者,徒以有仲焉耳。一日无仲,则三子者可以弹冠而相庆矣。仲以为将死之言可以絷桓公之手足耶?夫齐国不患有三子,而患无仲。有仲,则三子者,三匹夫耳。不然,天下岂少三子之徒?虽桓公幸而听仲,诛此三人,而其余者,仲能悉数而去之耶?呜呼!仲可谓不知本者矣!因桓公之问,举天下之贤者以自代,则仲虽死,而齐国未为无仲也。夫何患?三子者不言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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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天下未尝无贤者,盖有有臣而无君者矣。桓公在焉,而曰天下不复有管仲者,吾不信也。仲之书有记其将死,论鲍叔、宾胥无之为人,且各疏其短,是其心以为数子者皆不足以托国,而又逆知其将死,则其书诞谩不足信也。吾观史䲡以不能进蘧伯玉而退弥子瑕,故有身后之谏;萧何且死,举曹参以自代。大臣之用心,固宜如此也。夫国以一人兴,以一人亡,贤者不悲其身之死,而忧其国之衰,故必复有贤者而后可以死。彼管仲者,何以死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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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翰执事:洵布衣穷居,尝窃有叹,以为天下之人,不能皆贤,不能皆不肖。故贤人君子之处于世,合必离,离必合。往者天子方有意于治,而范公在相府,富公为枢密副使,执事与余公、蔡公为谏官,尹公驰骋上下,用力于兵革之地。方是之时,天下之人,毛发丝粟之才,纷纷然而起,合而为一。而洵也自度其愚鲁无用之身,不足以自奋于其间,退而养其心,幸其道之将成,而可以复见于当世之贤人君子。不幸道未成,而范公西,富公北,执事与余公、蔡公分散四出,而尹公亦失势,奔走于小官。洵时在京师,亲见其事,忽忽仰天叹息,以为斯人之去,而道虽成,不复足以为荣也。既复自思,念往者众君子之进于朝,其始也,必有善人焉推之;今也,亦必有小人焉间之。今之世无复有善人也,则已矣。如其不然也,吾何忧焉?姑养其心,使其道大有成而待之,何伤?退而处十年,虽未敢自谓其道有成矣,然浩浩乎其胸中若与曩者异。而余公适亦有成功于南方,执事与蔡公复相继登于朝,富公复自外入为宰相,其势将复合为一。喜且自贺,以为道既已粗成,而果将有以发之也。既又反而思,其向之所慕望爱悦之而不得见之者,盖有六人焉,今将往见之矣。而六人者,已有范公、尹公二人亡焉,则又为之潸然出涕以悲。呜呼,二人者不可复见矣!而所恃以慰此心者,犹有四人也,则又以自解。思其止于四人也,则又汲汲欲一识其面,以发其心之所欲言。而富公又为天子之宰相,远方寒士,未可遽以言通于其前;余公、蔡公,远者又在万里外,独执事在朝廷间,而其位差不甚贵,可以叫呼扳援而闻之以言。而饥寒衰老之病,又痼而留之,使不克自至于执事之庭。夫以慕望爱悦其人之心,十年而不得见,而其人已死,如范公、尹公二人者;则四人之中,非其势不可遽以言通者,何可以不能自往而遽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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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益州画像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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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十一月至蜀,至之日,归屯军,撤守备,使谓郡县:“寇来在吾,无尔劳苦。”明年正月朔旦,蜀人相庆如他日,遂以无事。又明年正月,相告留公像于净众寺,公不能禁。

  眉阳苏洵言于众曰:“未乱,易治也;既乱,易治也;有乱之萌,无乱之形,是谓将乱,将乱难治,不可以有乱急,亦不可以无乱弛。惟是元年之秋,如器之欹,未坠于地。惟尔张公,安坐于其旁,颜色不变,徐起而正之。既正,油然而退,无矜容。为天子牧小民不倦,惟尔张公。尔繄以生,惟尔父母。且公尝为我言‘民无常性,惟上所待。人皆曰蜀人多变,于是待之以待盗贼之意,而绳之以绳盗贼之法。重足屏息之民,而以斧令。于是民始忍以其父母妻子之所仰赖之身,而弃之于盗贼,故每每大乱。夫约之以礼,驱之以法,惟蜀人为易。至于急之而生变,虽齐、鲁亦然。吾以齐、鲁待蜀人,而蜀人亦自以齐、鲁之人待其身。若夫肆意于法律之外,以威劫齐民,吾不忍为也。’呜呼!爱蜀人之深,待蜀人之厚,自公而前,吾未始见也。”皆再拜稽首曰:“然。”

  苏洵又曰:“公之恩在尔心,尔死在尔子孙,其功业在史官,无以像为也。且公意不欲,如何?”皆曰:“公则何事于斯?虽然,于我心有不释焉。今夫平居闻一善,必问其人之姓名与其乡里之所在,以至于其长短大小美恶之状,甚者或诘其平生所嗜好,以想见其为人。而史官亦书之于其传,意使天下之人,思之于心,则存之于目;存之于目,故其思之于心也固。由此观之,像亦不为无助。”苏洵无以诘,遂为之记。

  公,南京人,为人慷慨有大节,以度量雄天下。天下有大事,公可属。系之以诗曰:天子在祚,岁在甲午。西人传言,有寇在垣。庭有武臣,谋夫如云。天子曰嘻,命我张公。公来自东,旗纛舒舒。西人聚观,于巷于涂。谓公暨暨,公来于于。公谓西人“安尔室家,无敢或讹。讹言不祥,往即尔常。春而条桑,秋尔涤场。”西人稽首,公我父兄。公在西囿,草木骈骈。公宴其僚,伐鼓渊渊。西人来观,祝公万年。有女娟娟,闺闼闲闲。有童哇哇,亦既能言。昔公未来,期汝弃捐。禾麻芃芃,仓庾崇崇。嗟我妇子,乐此岁丰。公在朝廷,天子股肱。天子曰归,公敢不承?作堂严严,有庑有庭。公像在中,朝服冠缨。西人相告,无敢逸荒。公归京师,公像在堂。


咏怀八十二首

作者: 阮籍 (魏晋)

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 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 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 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

二妃游江滨,逍遥顺风翔。 交甫怀环佩,婉娈有芬芳。 猗靡情欢爱,千载不相忘。 倾城迷下蔡,容好结中肠。 感激生忧思,萱草树兰房。 膏沐为谁施,其雨怨朝阳。 如何金石交,一旦更离伤。

嘉树下成蹊,东园桃与李。 秋风吹飞藿,零落从此始。 繁华有憔悴,堂上生荆杞。 驱马舍之去,去上西山趾。 一身不自保,何况恋妻子。 凝霜被野草,岁暮亦云已。

天马出西北,由来从东道。 春秋非有托,富贵焉常保。 清露被皋兰,凝霜沾野草。 朝为媚少年,夕暮成丑老。 自非王子晋,谁能常美好。

平生少年时,轻薄好弦歌。 西游咸阳中,赵李相经过。 娱乐未终极,白日忽蹉跎。 驱马复来归,反顾望三河。 黄金百镒尽,资用常苦多。 北临太行道,失路将如何。

昔闻东陵瓜,近在青门外。 连畛距阡陌,子母相钩带。 五色曜朝日,嘉宾四面会。 膏火自煎熬,多财为患害。 布衣可终身,宠禄岂足赖。

炎暑惟兹夏,三旬将欲移。 芳树垂绿叶,青云自逶迤。 四时更代谢,日月递参差。 徘徊空堂上,忉怛莫我知。 愿覩卒欢好,不见悲别离。

灼灼西隤日,余光照我衣。 回风吹四壁,寒鸟相因依。 周周尚衔羽,蛩蛩亦念饥。 如何当路子,磬折忘所归。 岂为夸誉名,憔悴使心悲。 宁与燕雀翔,不随黄鹄飞。 黄鹄游四海,中路将安归。

步出上东门,北望首阳岑。 下有采薇士,上有嘉树林。 良辰在何许,凝霜沾衣襟。 寒风振山冈,玄云起重阴。 鸣鴈飞南征,鶗鴂发哀音。 素质游商声,凄怆伤我心。

北里多奇舞,濮上有微音。 轻薄闲游子,俯仰乍浮沉。 方式从狭路,僶俛趋荒淫。 焉见王子乔,乘云翔邓林。 独有延年术,可以慰我心。

湛湛长江水,上有枫树林。 皋兰被径路,青骊逝骎骎。 远望令人悲,春气感我心。 三楚多秀士,朝云进荒淫。 朱华振芬芳,高蔡相追寻。 一为黄雀哀,泪下谁能禁。

昔日繁华子,安陵与龙阳。 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 悦怿若九春,磬折似秋霜。 流盻发姿媚,言笑吐芬芳。 携手等欢爱,宿昔同衣裳。 愿为双飞鸟,比翼共翱翔。 丹青着明誓,永世不相忘。

登高临四野,北望青山阿。 松柏翳冈岑,飞鸟鸣相过。 感慨怀辛酸,怨毒常苦多。 李公悲东门,苏子狭三河。 求仁自得仁,岂复叹咨嗟。

开秋兆凉气,蟋蟀鸣床帷。 感物怀殷忧,悄悄令心悲。 多言焉所告,繁辞将诉谁。 微风吹罗袂,明月耀清晖。 晨鸡鸣高树,命驾起旋归。

昔年十四五,志尚好诗书。 被褐怀珠玉,颜闵相与期。 开轩临四野,登高望所思。 丘墓蔽山冈,万代同一时。 千秋万岁后,荣名安所之。 乃悟羡门子,噭噭令自嗤。

徘徊蓬池上,还顾望大梁。 绿水扬洪波,旷野莽茫茫。 走兽交横驰,飞鸟相随翔。 是时鹑火中,日月正相望。 朔风厉严寒,阴气下微霜。 覊旅无俦匹,俛仰怀哀伤。 小人计其功,君子道其常。 岂惜终憔悴,咏言着斯章。

独坐空堂上,谁可与欢者。 出门临永路,不见行车马。 登高望九州,悠悠分旷野。 孤鸟西北飞,离兽东南下。 日暮思亲友,晤言用自写。

悬车在西南,羲和将欲倾。 流光耀四海,忽忽至夕冥。 朝为咸池晖,蒙汜受其荣。 岂知穷达士,一死不再生。 视彼桃李花,谁能久荧荧。 君子在何计,叹息未合幷。 瞻仰景山松,可以慰吾情。

西方有佳人,皎若白日光。 被服纤罗衣,左右佩双璜。 修容耀姿美,顺风振微芳。 登高眺所思,举袂当朝阳。 寄颜云霄间,挥袖凌虚翔。 飘飖恍惚中,流眄顾我傍。 悦怿未交接,晤言用感伤。

杨朱泣歧路,墨子悲染丝。 揖让长离别,飘飖难与期。 岂徒燕婉情,存亡诚有之。 萧索人所悲,祸衅不可辞。 赵女媚中山,谦柔愈见欺。 嗟嗟涂上士,何用自保持。

于心怀寸阴,羲阳将欲冥。 挥袂抚长剑,仰观浮云征。 云间有玄鹤,抗志扬哀声。 一飞冲青天,旷世不再鸣。 岂与鹑鷃游,连翩戏中庭。

夏后乘灵舆,夸父为邓林。 存亡从变化,日月有浮沉。 凤皇鸣参差,伶伦发其音。 王子好箫管,世世相追寻。 谁言不可见,青鸟明我心。

东南有射山,汾水出其阳。 六龙服气舆,云盖切天纲。 仙者四五人,逍遥晏兰房。 寝息一纯和,呼噏成露霜。 沐浴丹渊中,照耀日月光。 岂安通灵台,游瀁去高翔。

殷忧令志结,怵惕常若惊。 逍遥未终晏,朱华忽西倾。 蟋蟀在户牖,蟪蛄号中庭。 心肠未相好,谁云亮我情。 愿为云间鸟,千里一哀鸣。 三芝延瀛洲,远游可长生。

拔剑临白刃,安能相中伤。 但畏工言字,称我三江旁。 飞泉流玉山,悬车栖扶桑。 日月径千里,素风发微霜。 势路有穷达,咨嗟安可长。

朝登洪坡颠,日夕望西山。 荆棘被原野,羣鸟飞翩翩。 鸾鹥时栖宿,性命有自然。 建木谁能近,射干复婵娟。 不见林中葛,延蔓相勾连。

周郑天下交,街术当三河。 妖冶闲都子,焕耀何芬葩。 玄发发朱颜,睇眄有光华。 倾城思一顾,遗视来相夸。 愿为三春游,朝阳忽蹉跎。 盛衰在须臾,离别将如何。

若花耀四海,扶桑翳瀛洲。 日月经天涂,明暗不相雠。 穷达自有常,得失又何求。 岂效路上童,携手共遨游。 阴阳有变化,谁云沉不浮。 朱鳖跃飞泉,夜飞过吴洲。 俛仰运天地,再抚四海流。 系累名利场,驽骏同一辀。 岂若遗耳目,升遐去殷忧。

昔余游大梁,登于黄华颠。 共工宅玄冥,高台造青天。 幽荒邈悠悠,凄怆怀所怜。 所怜者谁子,明察自照妍。 应龙沈冀州,妖女不得眠。 肆侈陵世俗,岂云永厥年。

驱车出门去,意欲远征行。 征行安所如,背弃夸与名。 夸名不在己,但愿适中情。 单帷蔽皎日,高树隔微声。 谗邪使交疏,浮云令昼冥。 嬿婉同衣裳,一顾倾人城。 从容在一时,繁华不再荣。 晨朝奄复暮,不见所欢形。 黄鸟东南飞,寄言谢友生。

驾言发魏都,南向望吹臺。 箫管有遗音,梁王安在哉。 战士食糟糠,贤者处蒿莱。 歌舞曲未终,秦兵已复来。 夹林非吾有,朱宫生尘埃。 军败华阳下,身竟为土灰。

朝阳不再盛,白日忽西幽。 去此若俯仰,如何似九秋。 人生若尘露,天道邈悠悠。 齐景升丘山,涕泗纷交流。 孔圣临长川,惜逝忽若浮。 去者余不及,来者吾不留。 愿登太华山,上与松子游。 渔父知世患,乘流泛轻舟。

一日复一夕,一夕复一朝。 颜色改平常,精神自损消。 胸中怀汤火,变化故相招。 万事无穷极,知谋苦不饶。 但恐须臾间,魂气随风飘。 终身履薄冰,谁知我心焦。

一日复一朝,一昏复一晨。 容色改平常,精神自飘沦。 临觞多哀楚,思我故时人。 对酒不能言,凄怆怀酸辛。 愿耕东皋阳,谁与守其真。 愁苦在一时,高行伤微身。 曲直何所为,龙蛇为我邻。

世务何缤纷,人道苦不遑。 壮年以时逝,朝露待太阳。 愿揽羲和辔,白日不移光。 天阶路殊绝,云汉邈无梁。 濯发旸谷滨,远游昆岳傍。 登彼列仙岨,采此秋兰芳。 时路乌足争,太极可翱翔。

谁言万事囏,逍遥可终生。 临堂翳华树,悠悠念无形。 彷徨思亲友,倐忽复至冥。 寄言东飞鸟,可用慰我情。

嘉时在今辰,零雨洒尘埃。 临路望所思,日夕复不来。 人情有感慨,荡漾焉能排。 挥涕怀哀伤,辛酸谁语哉。

炎光延万里,洪川荡湍濑。 弯弓挂扶桑,长剑倚天外。 泰山成砥砺,黄河为裳带。 视彼庄周子,荣枯何足赖。 捐身弃中野,乌鸢作患害。 岂若雄杰士,功名从此大。

壮士何慷慨,志欲威八荒。 驱车远行役,受命念自忘。 良弓挟乌号,明甲有精光。 临难不顾生,身死魂飞扬。 岂为全躯士,效命争战场。 忠为百世荣,义使令名彰。 垂声谢后世,气节故有常。

混元生两仪,四象运衡玑。 曒日布炎精,素月垂景辉。 晷度有昭回,哀哉人命微。 飘若风尘逝,忽若庆云晞。 修龄适余愿,光宠非己威。 安期步天路,松子与世违。 焉得凌霄翼,飘飖登云湄。 嗟哉尼父志,何为居九夷。

天网弥四野,六翮掩不舒。 随波纷纶客,泛泛若浮凫。 生命无期度,朝夕有不虞。 列仙停修龄,养志在冲虚。 飘飖云日间,邈与世路殊。 荣名非己宝,声色焉足娱。 采药无旋返,神仙志不符。 逼此良可惑,令我久踌躇。

王业须良辅,建功俟英雄。 元凯康哉美,多士颂声隆。 阴阳有舛错,日月不当融。 天时有否泰,人事多盈冲。 园绮遯南岳,伯阳隐西戎。 保身念道真,宠耀焉足崇。 人谁不善始,尠能克厥终。 休哉上世士,万载垂清风。

鸿鹄相随飞,飞飞适荒裔。 双翮临长风,须臾万里逝。 朝餐琅玕实,夕宿丹山际。 抗身青云中,网罗孰能制。 岂与乡曲士,携手共言誓。

俦物终始殊,修短各异方。 琅玕生高山,芝英耀朱堂。 荧荧桃李花,成蹊将夭伤。 焉敢希千术,三春表微光。 自非凌风树,憔悴乌有常。

幽兰不可佩,朱草为谁荣。 修竹隐山阴,射干临增城。 葛藟延幽谷,绵绵瓜瓞生。 乐极消灵神,哀深伤人情。 竟知忧无益,岂若归太清。

鷽鸠飞桑榆,海鸟运天池。 岂不识宏大,羽翼不相宜。 招摇安可翔,不若栖树枝。 下集蓬艾间,上游园圃篱。 但尔亦自足,用子为追随。

生命辰安在,忧戚涕沾襟。 高鸟翔山冈,燕雀栖下林。 青云蔽前庭,素琴凄我心。 崇山有鸣鹤,岂可相追寻。

鸣鸠嬉庭树,焦明游浮云。 焉见孤翔鸟,翩翩无匹羣。 死生自然理,消散何缤纷。

步游三衢旁,惆怅念所思。 岂为今朝见,恍惚诚有之。 泽中生乔松,万世未可期。 高鸟摩天飞,凌云共游嬉。 岂有孤行士,垂涕悲故时。

清露为凝霜,华草成蒿莱。 谁云君子贤,明达安可能。 乘云招松乔,呼噏永矣哉。

丹心失恩泽,重德丧所宜。 善言焉可长,慈惠未易施。 不见南飞燕,羽翼正差池。 高子怨新诗,三闾悼乖离。 何为混沌氏,倐忽体貌隳。

十日出旸谷,弭节驰万里。 经天耀四海,倐忽潜蒙泛。 谁言焱炎久,游没何行俟。 逝者岂长生,亦去荆与杞。 千岁犹崇朝,一餐聊自已。 是非得失间,焉足相讥理。 计利知术穷,哀情遽能止。

自然有成理,生死道无常。 智巧万端出,大要不易方。 如何夸毘子,作色怀骄肠。 乘轩驱良马,凭几向膏粱。 被服纤罗衣,深榭设闲房。 不见日夕华,翩翩飞路旁。

夸谈快愤懑,情慵发烦心。 西北登不周,东南望邓林。 旷野弥九州,崇山抗高岑。 一餐度万世,千岁再浮沈。 谁云玉石同,泪下不可禁

人言愿延年,延年欲焉之。 黄鹄呼子安,千秋未可期。 独坐山嵓中,恻怆怀所思。 王子一何好,猗靡相携持。 悦怿犹今辰,计校在一时。 置此明朝事,日夕将见期

贵贱在天命,穷达自有时。 婉娈佞邪子,随利来相欺。 孤思损惠施,但为谗夫蚩。 鹡鸰鸣云中,载飞靡所期。 焉知倾侧士,一旦不可持。

惊风振四野,回云荫堂隅。 床帷为谁设,几杖为谁扶。 虽非明君子,岂闇桑与榆。 世有此聋聩,芒芒将焉如。 翩翩从风飞,悠悠去故居。 离麾玉山下,遗弃毁与誉。

危冠切浮云,长剑出天外。 细故何足虑,高度跨一世。 非子为我御,逍遥游荒裔。 顾谢西王母,吾将从此逝。 岂与蓬户士,弹琴诵言誓。

河上有丈人,纬萧弃明珠。 甘彼藜藿食,乐是蓬蒿庐。 岂效缤纷子,良马骋轻舆。 朝生衢路旁,夕瘗横术隅。 欢笑不终宴,俛仰复欷歔。 鉴兹二三者,愤懑从此舒。

儒者通六艺,立志不可干。 违礼不为动,非法不肯言。 渴饮清泉流,饥食幷一箪。 岁时无以祀,衣服常苦寒。 屣履咏南风,缊袍笑华轩。 信道守诗书,义不受一餐。 烈烈褒贬辞,老氏用长叹。

少年学击剑,妙伎过曲城。 英风截云霓,超世发奇声。 挥剑临沙漠,饮马九野垧。 旗帜何翩翩,但闻金鼓鸣。 军旅令人悲,烈烈有哀情。 念我平常时,悔恨从此生。

平昼整衣冠,思见客与宾。 宾客者谁子,倐忽若飞尘。 裳衣佩云气,言语究灵神。 须臾相背弃,何时见斯人。

多虑令志散,寂寞使心忧。 翱翔观陂泽,抚剑登轻舟。 但愿长闲暇,后岁复来游。

朝出上东门,遥望首阳基。 松柏郁森沉,鹂黄相与嬉。 逍遥九曲间,徘徊欲何之。 念我平居时,郁然思妖姬。

王子十五年,游衍伊洛滨。 朱颜茂春华,辩慧怀清真。 焉见浮丘公,举手谢时人。 轻荡易恍惚,飘飖弃其身。 飞飞鸣且翔,挥翼且酸辛。

塞门不可出,海水焉可浮。 朱明不相见,奄昧独无侯。 持瓜思东陵,黄雀诚独羞。 失势在须臾,带剑上吾丘。 悼彼桑林子,涕下自交流。 假乘汧渭间,鞍马去行游。

洪生资制度,被服正有常。 尊卑设次序,事物齐纪纲。 容饰整颜色,磬折执圭璋。 堂上置玄酒,室中盛稻粱。 外厉贞素谈,户内灭芬芳。 放口从衷出,复说道义方。 委曲周旋仪,姿态愁我肠。

北临干昧溪,西行游少任。 遥顾望天津,骀荡乐我心。 绮靡存亡门,一游不再寻。 傥遇晨风鸟,飞驾出南林。 漭瀁滛光中,忽忽肆荒淫。 休息晏清都,超世又谁禁。

人知结交易,交友诚独难。 险路多疑惑,明珠未可干。 彼求飨太牢,我欲幷一餐。 损益生怨毒,咄咄复何言。

有悲则有情,无悲亦无思。 茍非婴网罟,何必万里畿。 翔风拂重霄,庆云招所晞。 灰心寄枯宅,曷顾人间姿。 始得忘我难,焉知嘿自遗。

木槿荣丘墓,煌煌有光色。 白日颓林中,翩翩零路侧。 蟋蟀吟户牖,蟪蛄鸣荆棘。 蜉蝣玩三朝,采采修羽翼。 衣裳为谁施,俛仰自收拭。 生命几何时,慷慨各努力。

修涂驰轩车,长川载轻舟。 性命岂自然,势路有所由。 高名令志惑,重利使心忧。 亲昵怀反侧,骨肉还相雠。 更希毁珠玉,可用登遨游。

横术有奇士,黄骏服其箱。 朝起瀛洲野,日夕宿明光。 再抚四海外,羽翼自飞扬。 去置世上事,岂足愁我肠。 一去长离绝,千岁复相望。

猗欤上世士,恬淡志安贫。 季叶道陵迟,驰骛纷垢尘。 寗子岂不类,杨歌谁肯殉。 栖栖非我偶,徨徨非己伦。 咄嗟荣辱事,去来味道真。 道真信可娱,清洁存精神。 巢由抗高节,从此适河滨。

梁东有芳草,一朝再三荣。 色容艳姿美,光华耀倾城。 岂为明哲士,妖蛊谄媚生。 轻薄在一时,安知百世名。 路端便娟子,但恐日月倾。 焉见冥灵木,悠悠竟无形。

秋驾安可学,东野穷路旁。 纶深鱼渊潜,矰设鸟高翔。 泛泛乘轻舟,演漾靡所望。 吹嘘谁以益,江湖相捐忘。 都冶难为颜,修容是我常。 兹年在松乔,恍惚诚未央。

咄嗟行至老,僶俛常苦忧。 临川羡洪波,同始异支流。 百年何足言,但苦怨与雠。 雠怨者谁子,耳目还相羞。 声色为胡越,人情自逼遒。 招彼玄通士,去来归羡游。

昔有神仙士,乃处射山阿。 乘云御飞龙,嘘噏叽琼华。 可闻不可见,慷慨叹咨嗟。 自伤非俦类,愁苦来相加。 下学而上达,忽忽将如何。

林中有奇鸟,自言是凤凰。 清朝饮醴泉,日夕栖山冈。 高鸣彻九州,延颈望八荒。 适逢商风起,羽翼自摧藏。 一去昆仑西,何时复回翔。 但恨处非位,怆悢使心伤。

出门望佳人,佳人岂在兹。 三山招松乔,万世谁与期。 存亡有长短,慷慨将焉知。 忽忽朝日隤,行行将何之。 不见季秋草,摧折在今时。

昔有神仙者,羡门及松乔。 噏习九阳间,升遐叽云霄。 人生乐长久,百年自言辽。 白日陨隅谷,一夕不再朝。 岂若遗世物,登明遂飘飖。

墓前荧荧者,木槿耀朱华。 荣好未终朝,连飚陨其葩。 岂若西山草,琅玕与丹禾。 垂影临增城,余光照九阿。 宁微少年子,日久难咨嗟。


大人先生传

作者: 阮籍 (魏晋)

  大人先生盖老人也,不知姓字。陈天地之始,言神农黄帝之事,昭然也;莫知其生年之数。尝居苏门之山,故世或谓之闲。养性延寿,与自然齐光。其视尧、舜之所事,若手中耳。以万里为一步,以千岁为一朝。行不赴而居不处,求乎大道而无所寓。先生以应变顺和,天地为家,运去势颓,魁然独存。自以为能足与造化推移,故默探道德,不与世同。自好者非之,无识者怪之,不知其变化神微也。而先生不以世之非怪而易其务也。先生以为中区之在天下,曾不若蝇蚊之著帷,故终不以为事,而极意乎异方奇域,游览观乐非世所见,徘徊无所终极。遗其书於苏门之山而去。天下莫知其所如往也。

  或遗大人先生书,曰:“天下之贵,莫贵於君子。服有常色,貌有常则,言有常度,行有常式。立则磬折,拱若抱鼓。动静有节,趋步商羽,进退周旋,咸有规矩。心若怀冰,战战栗栗。束身修行,日慎一日。择地而行,唯恐遗失。颂周、孔之遗训,叹唐、虞之道德,唯法是修,为礼是克。手执珪璧,足履绳墨,行欲为目 前检,言欲为无穷则。少称乡闾,长闻邦国,上欲图三公,下不失九州牧。故挟金玉,垂文组,享尊位,取茅土。扬声名於后世,齐功德於往古。奉事君上,牧养百姓。退营私家,育长妻子。卜吉宅,虑乃亿祉。远祸近福,永坚固己。此诚士君子之高致,古今不易之美行也,今先生乃披发而居巨海之中,与若君子者远,吾恐世之叹先生而非之也。行为世所笑,身无自由达,则可谓耻辱矣。身处困苦之地,而行为世俗之所笑,吾为先生不取也。”

  於是大人先生乃逌然而叹,假云霓而应之曰:“若之云尚何通哉!夫大人者,乃与造物同体,天地并生,逍遥浮世,与道俱成,变化散聚,不常其形。天地制域於内,而浮明开达於外。天地之永,固非世俗之所及也。吾将为汝言之。

  “往者天尝在下,地尝在上,反覆颠倒,未之安固。焉得不失度式而常之?天因地动,山陷川起,云散震坏,六合失理,汝又焉得择地而行,趋步商羽?往者群气争存,万物死虑,支体不从,身为泥土,根拔枝殊,咸失其所,汝又焉得束身修行,磬折抱鼓?李牧功而身死,伯宗忠而世绝,进求利而丧身,营爵赏而家灭,汝又焉得挟金玉万亿,祗奉君上,而全妻子乎?

  “且汝独不见夫虱之处於褌中,逃乎深缝,匿乎坏絮,自以为吉宅也。行不敢离缝际,动不敢出褌裆,自以为得绳墨也。饥则啮人,自以为无穷食也。然炎丘火流,焦邑灭都,群虱死於褌中而不能出。汝君子之处区内,亦何异夫虱之处褌中乎?悲夫!而乃自以为远祸近福,坚无穷也。亦观夫阳乌游於尘外,而鹪鹩戏于蓬艾,小大固不相及,汝又何以为若君子闻於余乎?

  “且近者,夏丧於商,周播之刘,耿薄为墟,丰、镐成丘。至人未一顾,而世代相酬。厥居未定,他人已有。汝之茅土,谁将与久?是以至人不处而居,不修而治,日月为正,阴阳为期,岂吝情乎世,系累於一时,乘东云,驾西风,与阴守雌,据阳为雄。志得欲从,物莫之穷。又何不能自达而畏夫世笑哉?

  “昔者天地开辟,万物并生。大者恬其性,细者静其形。阴藏其气,阳发其精,害无所避,利无所争。放之不失,收之不盈;亡不为夭,存不为寿。福无所得,祸无所咎;各从其命,以度相守。明者不以智胜,暗者不以愚败,弱者不以迫畏,强者不以力尽。盖无君而庶物定,无臣而万事理,保身修性,不违其纪。惟兹若然,故能长久。今汝造音以乱声,作色以诡形,外易其貌,内隐其情。怀欲以求多,诈伪以要名;君立而虐兴,臣设而贼生。坐制礼法,束缚下民。欺愚诳拙,藏智自神。强者睽视而凌暴,弱者憔悴而事人。假廉而成贪,内险而外仁,罪至不悔过,幸遇则自矜。驰此以奏除,故循滞而不振。

  “夫无贵则贱者不怨,无富则贫者不争,各足於身而无所求也。恩泽无所归,则死败无所仇。奇声不作,则耳不易听;淫色不显,则目不改视。耳目不相易改,则无以乱其神矣。此先世之所至止也。今汝尊贤以相高,竞能以相尚,争势以相君,宠贵以相加,趋天下以趣之,此所以上下相残也。竭天地万物之至,以奉声色无穷之欲,此非所以养百姓也。於是惧民之知其然,故重赏以喜之,严刑以威之。财匮而赏不供,刑尽而罚不行,乃始有亡国、戮君、溃败之祸。此非汝君子之为乎?汝君子之礼法,诚天下残贼、乱危、死亡之术耳!而乃目以为美行不易之道,不亦过乎!

  “今吾乃飘颻於天地之外,与造化为友,朝飧汤谷,夕饮西海,将变化迁易,与道周始。此之於万物,岂不厚哉!故不通於自然者,不足以言道;暗於昭昭者不足与达明,子之谓也。”

  先生既申若言,天下之喜奇者异之,慷忾者高之。其不知其体,不见其情,猜耳其道,虚伪之名。莫识其真,弗达其情,虽异而高之,与向之非怪者,蔑如也。至人者,不知乃贵,不见乃神。神贵之道存乎内,而万物运於天外矣。故天下终而不知其用也。

  逌乎有宋,扶摇之野。有隐士焉,见之而喜,自以为均志同行也。曰:“善哉!吾得之见而舒愤也。上古质朴纯厚之道已废,而末枝遗华并兴。豺虎贪虐,群物无辜,以害为利,殒性亡驱。吾不忍见也,故去而处兹。人不可与为俦,不若与木石为邻。安期逃乎蓬山,用李潜乎丹水,鲍焦立以枯槁,莱维去而逌死。亦由兹夫!吾将抗志显高,遂终於斯。禽生而兽死,埋形而遗骨,不复返余之生乎!夫志均者相求,好合者齐颜,与夫子同之。”

  於是,先生乃舒虹霓以蕃尘,倾雪盖以蔽明,倚瑶厢而徘徊,总众辔而安行,顾而谓之曰:“泰初真人,唯大之根。专气一志,万物以存。退不见后,进不睹先,发西北而造制,启东南以为门。微道德以久娱,跨天地而处尊。夫然成吾体也。是以不避物而处,所赌则宁;不以物为累,所逌则成。彷徉是以舒其意,浮腾足以逞其情。故至人无宅,天地为客;至人无主,天地为所;至人无事,天地为故。无是非之别,无善恶之异。故天下被其泽,而万物所以炽也。若夫恶彼而好我,自是而非人,忿激以争求,贵志而贱身,伊禽生而兽死,尚何显而获荣?悲夫!子之用心也!薄安利以忘生,要求名以丧体,诚与彼其无诡,何枯槁而逌死?子之所好,何足言哉?吾将去子矣。”乃扬眉而荡目,振袖而抚裳,令缓辔而纵策,遂风起而云翔。彼人者瞻之而垂泣,自痛其志;衣草木之皮,伏於岩石之下,惧不终夕而死。

  先生过神宫而息,漱吾泉而行,回乎逌而游览焉,见薪於阜者,叹曰:“汝将焉以是终乎哉?”

  薪者曰:“是终我乎?不以是终我乎?且圣人无怀,何其哀?盛衰变化,常不於兹?藏器於身,伏以俟时,孙刖足以擒庞,雎折胁而乃休,百里困而相嬴,牙既老而弼周。既颠倒而更来兮,固先穷而后收。秦破六国,兼并其地,夷灭诸侯,南面称帝。姱盛色,崇靡丽。凿南山以为阙,表东海以为门,门万室而不绝,图无穷而永存。美宫室而盛帷帟,击钟鼓而扬其章。广苑囿而深池沼,兴渭北而建咸阳。骊木曾未及成林,而荆棘已丛乎阿房。时代存而迭处,故先得而后亡。山东之徒虏,遂起而王天下。由此视之,穷达讵可知耶?且圣人以道德为心,不以富贵为志;以无为用,不以人物为事。尊显不加重,贫贱不自轻,失不自以为辱,得不自以为荣。木根挺而枝远,叶繁茂而华零。无穷之死,犹一朝之生。身之多少,又何足营?”

  因叹曰而歌曰:“日没不周方,月出丹渊中。阳精蔽不见,阴光大为雄。亭亭在须臾,厌厌将复东。离合云雾兮,往来如飘风。富贵俛仰间,贫贱何必终?留侯起亡虏,威武赫夷荒。召平封东陵,一旦为布衣。枝叶托根柢,死生同盛衰。得志从命生,失势与时颓。寒暑代征迈,变化更相推。祸福无常主,何忧身无归?推兹由斯理,负薪又何哀?”

  先生闻之,笑曰:“虽不及大,庶免小也。”乃歌曰:“天地解兮六合开,星辰霄兮日月颓,我腾而上将何怀?衣弗袭而服美,佩弗饰而自章,上下徘徊兮谁识吾常?”遂去而遐浮,肆云轝,兴气盖,徜徉回翔兮漭漾之外。建长星以为旗兮,击雷霆之康盖。开不周而出车兮,出九野之夷泰。坐中州而一顾兮,望崇山而回迈。端余节而飞旃兮,纵心虑乎荒裔,释前者而弗修兮,驰蒙间而远逌。弃世务之众为兮,何细事之足赖?虚形体而轻举兮,精微妙而神丰。命夷羿使宽日兮,召忻来使缓风。攀扶桑之长枝兮,登扶摇之隆崇。跃潜飘之冥昧兮。洗光曜之昭明。遗衣裳而弗服兮,服云气而遂行。朝造驾乎汤谷兮,夕息马乎长泉。时崦嵫而易气兮,挥若华以照冥。左朱阳以举麾兮,右玄阴以建旗,变容饰而改度,遂腾窃以修征。

  阴阳更而代迈,四时奔而相逌,惟仙化之倏忽兮,心不乐乎久留。惊风奋而遗乐兮,虽云起而忘忧,忽电消而神逌兮,历寥廓而遐游。佩日月以舒光兮,登徜徉而上浮,压前进於彼逌道兮,将步足乎虚州。扫紫宫而陈席兮,坐帝室而忽会酬。萃众音而奏乐兮,声惊渺而悠悠。五帝舞而再属兮,六神歌而代周。乐啾啾肃肃,洞心达神,超遥茫茫,心往而忘返,虑大而志矜。

  “粤大人微而弗复兮,扬云气而上陈。召大幽之玉女兮,接上王之美人。体云气之逌畅兮,服太清之淑贞。合欢情而微授兮,先艳溢其若神。华兹烨以俱发兮,采色焕其并振。倾玄麾而垂鬓兮,曜红颜而自新。时暧靆而将逝兮,风飘颻而振衣。云气解而雾离兮,霭奔散而永归。心惝惘而遥思兮,眇回目而弗晞。

  “扬清风以为旟兮,翼旋轸而反衍。腾炎阳而出疆兮,命祝融而使遣。驱玄冥以摄坚兮,蓐收秉而先戈。勾芒奉毂,浮惊朝霞,寥廓茫茫而靡都兮,邈无俦而独立。倚瑶厢而一顾兮,哀下土之憔悴。分是非以为行兮,又何足与比类?霓旌飘兮云旗蔼,乐游兮出天外。”

  大人先生披发飞鬓,衣方离之衣,绕绂阳之带。含奇芝,嚼甘华,吸浮雾,餐霄霞,兴朝云,颺春风。奋乎太极之东,游乎昆仑之西,遗辔颓策,流盼乎唐、虞之都。惘然而思,怅尔若忘,慨然而叹曰:

  “呜呼!时不若岁,岁不若天,天不若道,道不若神。神者,自然之根也。彼勾勾者自以为贵夫世矣,而恶知夫世之贱乎兹哉?故与世争贵,贵不足尊;与世争富,富不足先。必超世而绝群,遗俗而独往,登乎太始之前,览乎忽漠之初,虑周流於无外,志浩荡而自舒,飘颻於四运,翻翱翔乎八隅。欲从而彷佛,洸漾而靡拘,细行不足以为毁,圣贤不足以为誉。变化移易,与神明扶。廓无外以为宅,周宇宙以为庐,强八维而处安,据制物以永居。夫如是,则可谓富贵矣。是故不与尧、舜齐德,不与汤、武并功,王、许不足以为匹,杨、丘岂能与比纵?天地且不能越其寿,广成子曾何足与并容?激八风以扬声,蹑元吉之高踪,被九天以开除兮,来云气以驭飞龙,专上下以制统兮,殊古今而靡同。夫世之名利,胡足以累之哉?故提齐而踧楚,掣赵而蹈秦,不满一朝而天下无人,东西南北莫之与邻。悲夫!子之修饰,以余观之,将焉存乎於兹?”

  先生乃去之,纷泱莽,轨汤洋,流衍溢,历度重渊,跨青天,顾而逌览焉。则有逍遥以永年,无存忽合,散而上臻。霍分离荡,漾漾洋洋,飙涌云浮,达於摇光。直驰骛乎太初之中,而休息乎无为之宫。太初何如?无后无先。莫究其极,谁识其根。邈渺绵绵,乃反覆乎大道之所存。莫畅其究,谁晓其根。辟九灵而求索,曾何足以自隆?登其万天而通观,浴太始之和风。漂逍遥以远游,遵大路之无穷。遣太乙而弗使,陵天地而径行。超蒙鸿而远迹,左荡莽而无涯,右幽悠而无方,上遥听而无声,下修视而无章。施无有而宅神,永太清乎敖翔。

  崔魏高山勃玄云,朔风横厉白雪纷,积水若陵寒伤人。阴阳失位日月颓,地坼石裂林木摧,火冷阳凝寒伤怀。阳和微弱隆阴竭,海冻不流绵絮折,呼吸不通寒伤裂。气并代动变如神,寒倡热随害伤人。熙与真人怀太清,精神专一用意平,寒暑勿伤莫不惊,忧患靡由素气宁。浮雾凌天恣所经,往来微妙路无倾,好乐非世又何争。人且皆死我独生。

  真人游,驾八龙,曜日月,载云旗。徘徊逌,乐所之。真人游,太阶夷,□原辟,天地开。雨蒙蒙、风浑浑。登黄山,出栖迟。江河清,洛无埃,云气消,真人来,惟乐哉!时世易,好乐颓,真人去,与天回。反未央,延年寿,独敖世。望我□,何时反?超漫漫,路日远。

  先生从此去矣,天下莫知其所终极。盖陵天地而与浮明遨游无始终,自然之至真也。鸲鹆不逾济,貉不度汶,世之常人,亦由此矣。曾不通区域,又况四海之表、天地之外哉!若先生者,以天地为卵耳。如小物细人欲论其长短,议其是非,岂不哀也哉!


咏怀·其三十九

作者: 阮籍 (魏晋)

壮士何慷慨,志欲威八荒。 驱车远行役,受命念自忘。 良弓挟乌号,明甲有精光。 临难不顾生,身死魂飞扬。 岂为全躯士,效命争战场。 忠为百世荣,义使令名彰。 垂声谢后世,气节故有常。


夜游孤山记

作者: 邵长蘅 (清代)

  余至湖上,寓辋川四可楼已半月。辋川者,家学士兄戒庵别业也。楼面孤山,暑甚,未能往。七夕后五日,雨过微凉,环湖峰峦,皆空翠如新沐。望明月上东南最高峰,与波溶漾,湖碧天青,万象澄澈。余游兴跃然,偕学士,呼小艇,渡孤山麓。从一奚童,登放鹤亭,徘徊林处士墓下。已舍艇,取径沮洳间,至望湖亭。凭槛四眺,则湖圆如镜,两高、南屏诸峰,回合如大环。盖亭适踞湖山之中,于月夜尤胜。亭废,今为龙王祠。西行过陆宣公祠,左右有居人数十家,灯火隐见林薄。

  并湖行二里许,足小疲,坐泠桥石阑。学士指点语余曰:“宋贾似道后乐园废址,在今葛岭;又记称水竹院在西泠桥南,左挟孤山,右带苏堤,当即此地。”嗟乎!岚影湖光,今不异昔,而当时势焰之赫奕,妖冶歌舞亭榭之侈丽,今皆亡有,既已荡为寒烟矣!而举其姓名,三尺童子犹欲唾之。而林逋一布衣,垂六百余年,遗迹顾今尚存,何耶?相与慨叹久之。孤山来,经僧舍六七,梵呗寂然,惟凤林寺闻钟声寥寥也。作记以游之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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